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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文学:乡村母亲 (1)

2008-04-12 16:27:39  作者:潘静新  来源:玉林日报  浏览次数:0  

一位乡村母亲,一位77岁的乡村母亲,六王村数千名乡村母亲心中的守护者。她年轻时当接生员,中年时当计划生育专干,老年时当妇幼保健员,这一系列看似矛盾的角色,她却样样干得有声有色,而且无论她担任什么角色,她在广大村民心目中都有着极高的威信。“生孩子要找黄惠珍!”这是容县六王镇六王村三代人的共识。

 

当我们去采访六王村妇幼保健员黄惠珍时,她早早站在屋前简易的小竹桥前等待我们。只见她腰板挺直,白发不多,眼神明亮自信,说话掷地有声,握手像工人一般有力,显示出特有的坚毅、执著。如果不是六王卫生院的朱小萍医生已经向我们简单介绍了她的情况,我们怎么也不会相信她已77岁高龄,而且刚刚从一场严重的腰伤中恢复过来!

 

我们跟着黄惠珍矫健的步伐去回访产妇,在乡村的小路上边走边聊。随着春天的花香,我们慢慢走进了黄惠珍老人的人生“三部曲”……

 

一家三代都是她接生的

 

从事接生职业的妇女叫接生婆,古称“稳婆”,其“稳”一字,就是指安稳、稳当、安全,能保母子平安。接生婆是一个人来到人间时的“保护神”,世代相传,传媳不传女。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,旧社会在农村生孩子的条件极为简陋,由村里的中老年妇女来接生。顺产的,接生婆就用篾片或旧剪刀、破碗片割断脐带,也不消毒,引起的产褥感染和新生儿破伤风率极高。如遇难产,接生婆有经验还好,化险为夷,否则,产妇婴儿只能保一个,甚至母子不保,全家人的希望,瞬间即变成泡影,喜事变丧事不乏其例。

新中国成立后,政府高度重视妇女的生育健康,特别是重视发展农村的妇女保健事业,打破了接生职业世代相传的习俗,在全国农村开展妇幼保健医护人员和接生员的培训,推广新法接生,降低母婴死亡率。从“接生婆”到“接生员”,虽然只有一字之差,却折射出新的政策将从此改变农村妇女生育的命运。

我们把目光回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——

当时的六王大队,先后选送本村两位有点文化的小媳妇去学习当接生员,谁知在当地掀起了轩然大波:“几百年来从没有年轻媳妇当接生婆的,谁敢让她们接生!”年轻的接生员和老年的接生婆,新法接生和旧法接生,还没有等到一个“PK”机会就失去了支持者。这是需要支持者直接用生命和安全参与的“PK”。巨大的舆论压力,由愚昧与旧习俗带来的无情冷落,让这两位小媳妇在培训结束后,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,先后放弃。

第三次选将。一个更年轻的小媳妇,黄惠珍,跳进了大队负责人的眼里。

她是一个苦命的人儿,自小就因家贫被亲生父母送人抚养。幸运的是,养父母疼她。小惠珍的养父是位豪爽的公路段段长,整天带着小惠珍风里来雨里去到全国各地修公路,小惠珍的性格,在奔波和风雨中,也像养父那样坚强豪爽。1950年年底,19岁的黄惠珍嫁到了六王村,还没圆房,丈夫就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去了。

1956年的阳春三月,大队来动员黄惠珍了。黄惠珍像养父一样,打心眼里感激共产党和新社会,虽然她自己没有生过孩子,还是很勇敢地答应了。培训结束后,黄惠珍挎上了简易的接生箱,六王村有了新中国第一代乡村接生员。

黄惠珍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接生的过程,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“PK”经历。

当时,她当卫生院医生的助手。产妇家在偏远的穷山村。胎儿为额先露,医生用产钳拉不动,害怕了,说要去借钱送产妇上医院,结果从早上8点一直等到下午4点都不见踪影。产妇痛得撕心裂肺地哭叫,产妇的丈夫急了,自己用手去扒拉胎儿,扒到胎儿的嘴,以为是产妇宫口未开,于是用力掰,指甲掐伤了胎儿的嘴唇。黄惠珍看到此情景,再也顾不上害怕,叫产妇的老公马上煮几个鸡蛋给产妇吃。待产妇吃完有点力气后,听从她的命令配合产钳出力。果断的指挥,科学的操作,终于让产妇顺利生出了孩子。

这时,黄惠珍才发现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!

万事开头难。第一次接生就让难产的母子平安渡过难关,黄惠珍和“新法接生”的名声一下子传了出去,请她去接生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。

成功和挑战,往往是孪生的。意想不到的困难,在当时年轻的黄惠珍心中,还没有直接的体验。

产妇多在夜晚分娩,通常是产妇丈夫去请接生员,时间一长,出现了风言风语:“一个小媳妇,老公不在家,半夜三更跟个男人去人家屋里接生,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!”黄惠珍的亲戚听到了,多次劝告她不要再做接生员了。黄惠珍不同意:“我行得正坐得正,正当做事,没人敢轻薄我,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!”亲戚警告她:“你要是做出见不得人的事,马上拿猪笼浸你!”

这是当地对不贞妇女最严厉的惩罚。在新与旧的“PK”中,有时,需要压上自己的生命。

那些日子,虽然过去多年,黄惠珍还记得,夜阑人静时,睡在床上,常常泪湿枕巾,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。但只要一听到产妇家属喊她,又会马上忘了委屈和艰难,背上接生箱,点燃一支松枝火把就出发。

风风雨雨,这一走,就是50多年。从她手中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有6千多人,有的村民一家三代都是她接生的!黄惠珍最欣慰的是,没有发生过一次医疗事故,产妇的产褥热和新生儿破伤风也显著减少。

6千多例平安,科学与文明,执著与赤诚,胜利的天平,向她倾斜了。

 

“她也是月婆!”

 

医院里,曾有过这么几句顺口溜:“金眼科,银外科,累死累活妇产科。”这是现代化医院里流传的,而在医疗条件很差的乡村,要想做一个好接生员,要备尝更多的艰辛。

个人的委屈、苦累,对黄惠珍来说,已经不觉什么了。许多贫困的产妇家庭根本拿不出任何报酬,她从不计较。只要是她事先知道要去一个家境贫困的人家,还会带上几个鸡蛋送给产妇吃。

但有一些事,让她一直痛在心头,痛到今天。

“坐月婆”不能出屋见风,这是常识也是风俗。黄惠珍生下第一个女儿的第三天晚上,又有人来喊她去接生。她在屋里大声说:“我去不了,我也刚生了孩子,在坐月呢!”屋外的男人急了:“一定要你去才行啊!”让他另外找人接生,产妇的老公急得哭了起来,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:“一定要你去才行啊!”黄惠珍咬咬牙,放女儿在床上,背上接生箱迈出了家门。产妇的老公高兴地交代家人:“多煮碗鸡蛋汤,她也是月婆!”

等黄惠珍为产妇顺利接生后回到家,才发现女儿跌到了床下,眉头上方跌伤了。地上湿了一大片,全是女儿的血和眼泪鼻涕!她抱起女儿,自己的眼泪和女儿的血融到了一起。

第二个女儿出生的第二天,又有人来喊她去接生,她同样是毅然放下自己的孩子,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去帮人接生。

黄惠珍前后共生了五个孩子,但孩子们很少得到她的照顾,她实在是太忙了,十里八乡的孕妇都来找她。她不止一次地背着年幼的孩子去接生,也不止一次地在出门时反复叮嘱大孩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。为此她常常觉得愧对自己的孩子。复员回来的丈夫天天要下地挣工分,整天劝她不要再当接生员了,不要再吃这份苦了。可是黄惠珍的心始终放不下:“农村妇女要生个孩子太难了,不像城里医院医生多。她们不愿意再找老婆子接生,非要找到我这个正规的接生员接生才安心,我不去,她们怎么办?我怎么对得起她们的信任呢?”

为了这份信任,在丈夫不幸去世的当天晚上,黄惠珍一面哭,一面赶去为一位产妇接生;为了这份信任,即使到了乡村妇女在医院生孩子成为常规的今天,黄惠珍也付出过沉重的代价。

2007年11月15日凌晨5时多,正在熟睡的黄惠珍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电话声,马上清醒过来:一定是孕妇钟梅要生了!

果然,她一拿起电话就听到钟梅丈夫的声音:“我老婆要生了!”黄惠珍二话不说,顶着寒风骑单车赶到了钟梅家中。检查孕妇以后,她一面打电话通知六王镇卫生院做好接生准备,一面叫钟梅的丈夫用摩托车赶快送孕妇去卫生院。时间就是生命,而且是两条生命。她自己也骑上破单车抄近路赶去卫生院,途中要经过一条狭窄简陋的竹桥。凌晨的乡村,漆黑一片,手电筒微弱的光已经无济于事了。推着单车走下陡峭的河坡准备上竹桥时,黄惠珍脚下一滑,跌倒在地。但她没喊一声,站起来继续小心过桥。卫生院,产房,呱呱哭声,母婴区,她一直守到钟梅母子平安出来。产科医生突然发现黄惠珍的脸色不对:“你的脸怎么那么苍白?”一阵钻心的疼,在腰椎。勉强坚持睡到X光拍片床上——腰椎压缩性骨折!

76岁,腰椎,骨折,令人心悸的三个关键词。可黄惠珍还和医生开着玩笑:难道我的骨头是豆腐?接踵而来的痛苦——连续5天不能自己起床拉屎拉尿,20多天无法下床行走。可出院后不够10天,她居然扎着护腰带,自己慢慢从家里走到医院去复查了。

当许多人知道黄惠珍摔伤了,纷纷埋怨她不告诉他们时,黄惠珍总是哈哈一笑:“没事,我很坚强的!”

这就是我们的乡村母亲,这就是用自己的苦痛对生命做了最好诠释的乡村母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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